商务君按:此前,商务君推出“最牛编辑”专题(点击蓝字了解详情)大获好评,无论是做童书、社科书、还是大众书,保持好奇心和敏锐性、做能编书约稿玩转营销的全能选手、把工作当成事业,都是优秀编辑的基本素养。今天的主角是一名从业30多年的出版老兵,他所经历过的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又是另一番书业浮沉。
一晃30年过去,当年血气方刚、雄心万丈的北京青年已经淬炼为一名童书出版界的“老兵”。对于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简称“中少总社”)图书中心教育编辑部主任李橦来说,曾经的野望和冲劲,已经沉淀为一种心境似水的从容。
他曾以为,编辑行当就是可以结识众多著名作家、画家、社会名流、行业专家的“近水楼台”,可以在稿纸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豪迈职业,而现在的他,更懂得了“默默无闻为人作嫁衣且无怨无悔”才是这个职业的真实写照。
和不同的人接触交往,甚至不放过每天中午坚持锻炼的1个小时,不断寻找新的焦点、新的选题,永葆职业热情和好奇心是他个人总结出的从业秘诀。回首自己的少儿出版路,他“窃”用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的三大境界表达了一位书业“老兵”的真实心声……
以下为李橦自述
1991年大学毕业后,我就一头扎根在少儿出版行业,转眼30年过去了。
30年来,遇到的困难数不胜数,而且花样繁多:憋不出好的选题,抓不到好的作者,图书营销计划不对路,宣传推广活动受阻……但相对于这些常态工作的困扰,对个人职业发展道路的困惑和犹豫才是最艰难的选择……好在,都扛过去了。
李橦
学徒时代,苦练编辑基本功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说起来,入行也有几分机缘巧合。我大学本科学的是教育学,大四时利用空余时间写了一本教育理论的小册子,在当时的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清稿定版时,担任责任编辑的老同志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做编辑,随后还带着我去参观了出版社的编辑部,我被彼时每个人都在伏案工作的场景,以及眼花缭乱的精美图书深深吸引。
后来,出版社人事处处长又向我介绍了中少社的光辉历程和做一名童书编辑的神圣地位,重点是,谈到了当时颇高的薪资待遇……就这样,我迈进了中少社,入了这一行。
20世纪90年代初,属计划经济时代的图书出版,编辑工作(尤其是像我这样刚入门的编辑),选题策划发挥空间并不大,主要是领导分派的选题,或者是根据时事热点进行策划。当时,入职的编辑部名称还叫作少先队和思想教育读物编辑部。作为团中央直属的少儿出版机构,我所在的编辑部主要出版两类图书,一是少先队教育用书,二是爱国主义教育、思想品德教育等德育宣传方面的图书。比如,围绕《未成年人保护法》颁布做过相关的解读本,围绕雷锋精神做故事读本,紧跟97香港回归、99祖国50华诞等时政需要出版宣传读本,有些相当于现在的主题出版。在这类图书的编辑出版过程中,也锻炼了自己对于意识形态的把控能力。另外,像“少先队工作手册”,革命伟人和英雄模范的队室挂图,也是我们的常态产品。
通常情况下,领导会做好全年的图书出版计划,具体到每个季度、月度做什么,而像我这样的菜鸟编辑刚开始承担的是助理编辑工作,4年之后才能去参评责任编辑。相对来说,工作任务不算太重,工作氛围和环境相对轻松,可以经常出去采风、运动,文体和社会活动也参加较多。而且最初时候,出完书之后卖得好不好跟编辑效益挂钩不是那么紧密,编辑和发行有些“铁路警察各管一块”,发行主要依靠新华书店系统,编辑不像现在背负的市场压力这么大。
然而,无论做什么工作,最主要看两点,一是做人,二是做事,先做人后做事。那时,出版业 “传帮带”的传统非常浓厚,新编辑遇到一个好师傅是非常重要的。具体到编辑工作上,我大学读的是教育学专业,但进入编辑出版却是“两眼一抹黑”,学业知识真正能够马上应用到编辑工作中的并不多,所以刚开始主要是学习新东西。所幸我遇到了一位好师傅——我们编辑部的老主任张继凌,是她一步步把我带进编辑这个圈子里来,也是她在我职业抉择迷茫的时刻给予我方向的引导。从某种意义而言,我是跟着张老师的影子在前进,她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她的职业坚守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还有记得我刚入职时,第一次去兰州参加全国少儿图书订货会,当时全国也只有13家专业少儿出版社参会。每家少儿社的发行人员都用拉杆箱、背包把样书运到展会现场,在宾馆大厅集中展示自己社的图书,有点儿类似于摆摊儿。来自全国各地的新华书店采购人员去每个书摊上选书,看上之后直接在订单上填数订货。那时候的少儿读物不像现在“全面开花”,大多集中在文学类和教育类,社与社之间的竞争和比较更直接,我们也趁着参会的机会去“偷师学艺”,冒充书店采购去其他社的展位观摩,新鲜的选题点、同类选题别人的优势如何等,都拿小本子记下来。
记得好像是从1995年开始,中少社就开始实行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到了2000年,中少社和《中国少年报》社合并成中少总社,全面走上了市场化经营之路。编辑承担的压力一下子变大了。也大约是在这个时候,我卡在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大瓶颈,也是从业10年后面临的现实抉择。
坦白说,当时的图书效益虽不致降到低谷,但相对其他行业来说,增长幅度还是比较偏下的,和同期毕业的同班同学相比,前几年还算是“滋润”的职业收入,一下子落到了绝大多数同学后面……面对激增的生活压力,我也曾想过,是不是要趁着自己还年轻换个行当。但是最终,让我选择留下来的,除了前辈们的坚守感召之外,还有那些新出炉散发着油墨香的装前样书,每一次在地铁上看到母女共读,或是在书店看到孩子们席地而坐手捧着自己责编的图书认真阅读的场景,再看一看自己编过的书,翻一翻自己的工作日志、年度总结,最后,还是伏在了那张普普通通的办公桌上。
在地铁上看到的母女共读的场景
出师阶段,做市场的“弄潮儿”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随着计划经济转入市场经济轨道,我的编辑生涯也正式进入了第二阶段。竞争者多了,编辑必须拿出真本事。而且除了做好书之外,还要去做新书宣传,去全国巡讲、去卖书,在这个过程中也就慢慢掌握了图书营销技能,对于后来向全能型转型的作用很大。
2000年以后,所有大众出版机构开始向少儿读物倾斜,图书产品的竞争不仅是少儿社之间的比较,甚至众多成人出版社也试图分一块蛋糕,而且,即便在同一家出版社内部选题都可能撞车。当时社里在选题方向上很宽泛,记得还提出了“抢滩少儿图书市场”的口号,就是不管是谁,只要先攻上图书产品,谁就是最牛的。
有了前10年学徒式的锻炼,打牢了编辑出版的基本功。在第二个10年以后,基本算是可以出师了,我开始担任编辑部主任职务。除了原本的教育类图书,部门产品增加了科普类和动漫类读物。
编辑部当时侧重家庭教育类图书的打造,产品主要是满足家长“短平快”的问题需求,比如孩子不听话怎么办,学习成绩不好怎么办,孩子如何才能养成好习惯等。2004年,长江文艺出版社著名的“金黎组合”(金丽红、黎波),打造了非常畅销的《告诉孩子,你真棒!》一书,将家庭教育类图书的营销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经过艰苦的努力,第二年,我社和“金黎组合”合作推出了《告诉世界,我能行!》,分别在成人市场和青少年市场同步营销发行。
这次合作意义重大,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向“金黎”拜师学艺,认真学习他们的做书经验,努力转化为自己的宝贵财富。后来,我们独立打造了属于中少社的“知心姐姐书系”。在2005年一年中,我几乎大半年都在做图书的宣传营销,安排作者巡回演讲,从一座城市飞到另一座城市,我和我带领的团队则马不停蹄地从一个火车站奔赴另一个火车站……
有了当时的竞争环境和氛围,我就一个念头,不能比同类书做得差。工作上是真的挺投入、挺玩命的感觉。也是在这个阶段,我遇到了职业生涯中对自己影响最深的一套IP童书——《丁丁历险记》。
《丁丁历险记》(小开本)全22册
在2001年,中少总社就得到比利时Casterman出版社的正版授权,正式引进了这套由著名连环画大师埃尔热用54年时间反复打磨的《丁丁历险记》。而在此之前,国内曾于上世纪80年代出过《丁丁历险记》的小人书,“丁丁”的故事已经被几代中国孩子所熟知。当时外方提供的翻译版本是英文版, 2010年,《丁丁历险记》面临版权到期,比利时版权方亲自到中国考察有意接盘的出版社,像人民文学出版社、连环画出版社、人民美术出版社等名社大社都在竞标之列。我社则是在这次考察前两三年就开始着手准备,我们专门成立了一个项目组,集中了出版社编辑部、版权部、营销部、市场部的同事,我幸运地成为了这个项目组中的一员,并担任了续约企划案的起草,和艰苦的版权洽谈工作。
说来也是巧合,我自己小时候就看过这套小人书,也算得上是一位“丁迷”,现在能够接触这一大IP,似乎也有一些奇妙的缘分。过程肯定是非常曲折的,不过用《丁丁历险记》向日葵教授的一句话来说:结果好,一切都好。结果,花落中少总社,从2007年开始,我们便按照外方的要求,配合著名法语专家、北外法语教授、比利时文学研究学者王炳东先生,根据法文原版对22册《丁丁历险记》进行了重新翻译和编辑出版。至今,这套中文版“丁丁”成为外方公认的最接近原著的作品。
作为中少总社的“镇社之宝”之一,“丁丁”目前年销量约176万册、3100万码洋
一开始,我只是庆幸自己接手了一部世界级的经典连环画IP,但随着对图书的编辑加工和对这套图书的不断宣传推广,从中受益匪浅。一方面,埃尔热用了一生的时间反复雕琢打磨这一套作品,充分说明了一个人长时间致力于一项工作的可贵之处和重要意义,我自己也深深被这种精神所感染。
另一方面,原来做书更多的是专注于文字和结构,做得更多的是案头工作,对于一本书“是否能让小读者从薄读到厚”没有明显的认知,没有真正体会到书背后的那个更庞大的世界。《丁丁历险记》则不然,随着不断接触,我不再是把它当成一套连环画小故事来看。作者不但将天文、地理、物理、化学、数学、历史等学科知识,深入浅出地融入每一幅画面,更将自己50多年所经历的历史时期、政治背景、社会焦点带入作品之中。不断挖掘之下,慢慢的都是幕后故事。尤其是最近几年,我们通过阅读活动不断给小读者讲解故事背后的精彩内容,另很多“80后”家长都听到一些从前没有读懂的故事,再回头看这套书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小读者在读“丁丁”
且行且悟,让书和人生的遗憾都少一点
“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
回首做编辑的这30年,我体会最深的是,图书编辑本身是一个充满矛盾感的职业,但也正是在不同的“矛盾”之间周旋、平衡,这份职业才更有挑战性和成就感。
效益的“轻与重”——作为个人,要能够看淡金钱物质的诱惑,想挣大钱,请不要尝试做图书编辑;作为一份职业,又必须时刻关注图书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书卖得越多,读的人越多,它的社会效益才能最大实现,由此,追求经济效益不可耻,可耻的是出书没人买来读,为国家浪费物资。
职业的“静与动”——既要能够静得下来,伏案审读加工稿件,又要能够动起来,好作者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必须去“跑”去“淘”,淘来了好书稿更要为它做好营销推广,责编最了解自己的作品,讲起来也是最有意思的,甚至,还有“抖音”“快手”搞起来。
学问的“杂与专”——图书编辑既要当博古通今、无所不知的“杂家”,又要做引经据典、学识精深的“专家”。尤其是对于童书编辑来说,可能今天编辑一本文学书,明天又要出版一本科普书,而且要给一个10岁以内的孩子做好某方面的科普知识,讲深了看不懂,讲浅了知识不到位,“深浅”和可读性的把握都是必须的。
最重要的是,作为编辑,面对选题相似的作品,要对自己有“一定要做到最好”的要求。有人说:做书本身就是一门会留下遗憾的艺术,但我们可以尽量让自己的遗憾少一点儿。现在不是都在讲工匠精神吗,我以为,编辑的工匠精神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做文字的匠人,做好案头文字工作是编辑的最基本素养;二是做选题,一定要蕴含编辑的个人思想和思路。
早先的主题出版,更多的是“牛不吃草强摁头”。现在的市场竞争,无论是主题出版,还是少儿科普、儿童文学,做好书的关键是要讲好故事。拿当下的电影市场来类比的话,同样是宣扬爱国情怀的,《我和我的祖国》虽然让人眼睛一亮但还是颇有诟病,可到了《我和我的家乡》,在弘扬主旋律的情况下还能赚取观众的眼泪。同样,整体而言,当下的童书可读性越来越强,比拼的实际上就是讲故事的能力。原来的图书市场可能还有很多新的选题空间,但现在要想到大家没做过的很难,考验编辑的是,同样的故事怎么去讲得更好。
个人认为,今天的图书打造应该由责编来主导,既要与作者沟通市场需求,还要做出产品的差异化。打个比方,如果作家是盖房子的,责编就是设计房子的,必须要把策划和设计工作做在前:房子要设计成哥特式的还是江南小院,是商用大厦还是四合院……确定好整体方案和风格,作者才好按照这个思路把作品写出来。然后,责编还要亲力亲为去刷涂料、贴瓷砖,做包装,做得尽善尽美之后,再把它送到市场上推销出去。
当下流行传统文化热和历史热,很多出版社也不可免俗地打造了类似中国传统文化读本、“三分钟让你了解中国历史”之类的作品。其实,最早我们也想打造一套类似作品,最初的策划思路也是做成速读本,把一些10万多字的经典读物浓缩成2~3万字,再邀请一些名人教授来写一篇导读,基本上是市面上同类图书的“大俗”做法。
但经过认真的市场调研和研讨,我们几个编辑部的同事联合起来,另辟蹊径,分别邀请了一批大学教授,请他们结合历史发展和学术脉络,重新解读这些世界经典,为读者剖析这些经典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的真正原因,让“传统文化”具有了现代价值,成为“文化传统”,不仅活在过去,而且活在当下,光耀未来。我们的slogan是:“读懂一部作品,读懂一位伟人,读懂一个时代”。
还有一个典型例子,就是针对近几年的主题出版。大约20年前,我就做过一套“五旗丛书”,包括国旗、党旗、军旗、团旗、队旗这五旗。听起来很有正能量,但如何让今天的小读者乐于接受,愿意阅读,总不能再“强摁头”吧。于是,我策划了一套“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系列,就要改变思路,学会讲故事。
中国登山协会 主编 谢漪珊 、史卫静 执笔,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2020年3月
2020年,结合我国首次攀登珠峰60周年和2020珠峰测高活动,率先推出了《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中国登山队的故事》,书中不但回顾了中国登山的历史,更通过一个个真实感人的故事,帮助小读者读懂登山精神,潜移默化地对他们进行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后续我们还将推出……(此处省略100字)
在《五星红旗我为你骄傲——中国登山队的故事》首发式上,中少总社将一面少先队队旗赠给中国登山队队长次落,在2020年5月世界瞩目的珠峰测高活动中,次落和中国登山健儿在完成登顶后将这面队旗向全世界展示。
最后说句结束语,要想做好编辑,就得把它当做事业来做,而不只是一份职业、一份工作。首先你要特别热爱,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现在大家老说压力大,时间少,其实如果你真的投入了就会发现,随时随地都能发现选题,可能在一顿饭中,一次同学聚会中,甚至是一次不经意的闲谈。
例如我经常去健身,游泳、打羽毛球或者跑步,跟来自不同圈子的泳友、球友和跑友,在锻炼间隙的交流过程中,也能有收获。我打球时认识了一位儿科医生,闲聊中他从医学角度给我科普了孩子如何在日常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面对去年新冠疫情,我在他的帮助下,不到一个月就出版了了《从小讲卫生》,为孩子们普及防疫知识,指导他们从小养成讲卫生的良好习惯。
再有,每天游泳的时候,看到节假日火爆的少儿游泳培训,我又跟我的游泳馆教练交流沟通后,找到他的大学老师,为孩子们推出了《教你学游泳》等一批少儿体育运动教学读本,还在书中附上二维码视频。
其实,在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都能接触到无数的信息。只要你有心,就能抓住其中关键的一两条,那么,一个月就有五六十条,进一步推敲,可能就会催生出一本好书。关键是,你得对生活保持热情和好奇,打开自己。